语毕,唐守松手,秋夕的脑袋“嗵”地砸在床板上。
声音很响。
听着这一声,他露出一个笑容,居高临下地俯视依然处于昏睡中的秋夕。
那并不是一个安稳的梦,汗珠从额头滚落,在脸上辗转反侧。
之前那些碎玻璃片都扎在外头的人皮上,里头的秋夕反而没有受到伤害。
他毫不掩饰地,以自言自语的方式,表达自己的看法:“确实麻烦极了,但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我将会从你身上得知一些事情……的真相。”
唐守轻微地活动一下指节,将秋夕外头裹着的人皮扯得七零八落,随手一块块地丢在地上。
接着,将黏在秋夕身上的人皮碎屑清理干净,唐守坐在了床板边上。
和加尔一起待在那间囚室的时候,是他迄今最无措的遭遇。
闭上眼睛后,最初还能听到一些什么,隐约而模糊,却也算数的。
而很快,他就什么也听不到了,连对重力的感知都模糊起来。
世界就旋转着,颠倒着,然后他重新站起来了。
在一个只剩下蓝色光晕的狭长世界。
他看不见自己的手脚,却能清楚地感知到那是存在的。
他也干了左手打右手这样的蠢事,却带动了一阵摇铃声。
有一些飘摇的各色光晕飞进他所在的地方。
当他抬起手掌的时候,有一朵光飞进来。
却还没有到他的面前,就渐渐消弭了。
他的左手拍在右手上时,有另几朵光进来了。
那些光都扭曲了模样,有些飞得很快,有些慢点,但明显后劲不足,没有一样能到他跟前。
大约只是很短的时间里,有一条蓝光出现在了他眼前,而他却蒸腾起来,仿佛被忽然丢进了深空。
那一瞬息,唐守似乎看见了那个与他对饮的人。
那个人的面孔在兜帽之下显得清明极了。
于是脑袋里浮出一段对话来。
:“这个摇铃,将会派上用场。当你说话的时候,声音随着摇铃声传递过去,才能被听到。”
:“如果没有它呢?”
:“那就听不到说话声了。即使是你自己,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可当从这场记忆退出的时候,他猛然坐起来,在身上翻找了一会儿,并没有那只摇铃。
加尔碰一下他:“你在找什么?”
唐守也怔住了:他在找什么?
他做了一个梦,那里有一些模糊的影子,有一座大山,隔着点距离压住了自己和那些影子。
他还能行走,那座山只是浮在半空,像朵云,却要他只得弯下腰来走路。
他走了一会儿,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掺住了他,好像旁边一直都有人在。
但他仔细去瞧的时候,却如雾里看花,一片隐约。
然后他躺了一会儿,有很多很多的人脸挨个从他眼前飞过。
但他只认出了少数几个。
除去往日的陈年记忆里的,其余他能认出的脸里,其中就有罗菲的脸。
那张脸哗地一下蹦开,里面露出另一张脸。
他无比确认自己记得很清楚,但当他被絮絮叨叨的加尔拽着往出走的时候,却忘记了那张脸是什么样子。
他就这样和加尔走了几步路,环顾四周的时候,突然反身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答案在那边能找到,他确信。
于是他果真看见了躺在地上的秋夕,然后看见那张属于罗菲的脸裂开,露出一张新的脸来。
之前的记忆这才被唤醒。
就是这张脸。
只稍微有一些微弱的不同,但并不妨碍他确认其中的一些东西。
像是一种特别的能量。
他想了很久,才得出一个也许的答案:灵魂。
这有些匪夷所思了,他怎样透过一具身体去分辨人的灵魂呢?
像他相信自己的能力一样,他却也毫无根据地相信起自己的直觉来。
至于会不会出错……
没有出错以前,谁知道那是错的?
与其这样,倒不如说,错误没有暴露出来之前,也没有人以为它是错的。
这是他的亲身体会,甚至于,还有些将错就错的领悟。
不过不管怎样,眼前的人,是他能抓到的最直接的线索了。
关于那些仿佛属于自己,又不属于自己的零碎记忆……
他要得知真相。
唐守的思绪罕见地没有跑太远,而是溜一圈后就回来了。
他站起来,轻哼了一声。
之前他未曾打算掺和进罗菲的事情里的,即使带了知情的人头离开那间地下室,也不过出于恻隐之心罢了,如今却无法置身事外了。
在那之前,他得先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唐守捞起秋夕,不理会那堆地上的人皮,往之前他打算去,但被秋夕和加尔两人搅和到现在才能去的地下室通道。
那封密文里,有他想知道的东西。
而另一边,按照自己的方式,往最终入口走去,也想找到关于密文线索的加尔,却和另一伙人不期而遇了。
说是一伙人,但其实只有两个人,一男一女。
那个女人身上绑着好些白色的布片,活像个行走的木乃伊。
但脑袋上的红色波浪卷发,却不加束缚地垂了下去,形成了鲜明的色彩冲击。
与之相比,那个她旁边的马尾青年反而不怎么引人注目了。
加尔不欲多事,但他也知道在特监出现这样两个人有多奇怪。
能相安无事地擦肩而过最好。
加尔加快脚步,原先觉得这走廊还算宽敞的,此时却狭窄逼仄。
那两个人就要撞到他了。
加尔立刻停下前进的脚步,随即后退一大步,警惕地抬头看过去。
女人似乎不怎么想说话,连眼神都不想给加尔一个。
但那个男的却几步朝着加尔走了过来。
加尔深知有些人表面看去与常人无异,但内里却早就变了样子。
他们有的失去了属于人的自知之明,有的被旁的本能侵袭,带着人的智慧妥协于矛盾了。
而还有的人,欣喜若狂,身体上的痛苦让他们愈发觉得受命于天了。
在特监尤甚。
加尔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好运,能遇到几个好人。
他轻微地动了动脚,盯着那男的,预备随时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