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在时空乱流中下坠了整整一个世纪——或者说仅仅三秒。当他的后背撞上某种胶质物质时,鼻腔灌满了陈年宣纸的霉味。睁开眼看到的,是悬浮在头顶的无数青铜棺椁,每具棺盖上都刻着生辰八字,而他自己的棺椁正在渗出黑色血液。
\"欢迎光临蜃楼。\"穿月白长衫的男人坐在柜台后,手中把玩的正是陆昭记忆中妹妹的校徽。他的琉璃镜片后没有眼睛,只有两团旋转的星云,\"客官典当还是赎买?\"
陆昭的喉咙发出嗬嗬声响。黑色纹路已蔓延到下颌,他能感觉到某种生物正在自己的脑髓里产卵。当视线扫过墙壁上悬挂的记忆标本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某个玻璃罐里漂浮的,分明是林婉清穿着天衡司官服的半张脸皮。
\"你们...对婉清做了什么?\"陆昭的拳头砸在柜台上,飞溅的墨汁在空中凝成\"癸未年腊月初三\"的字样。
商人轻笑一声,苍白的手指拂过算盘。当算珠碰撞时,陆昭听到无数个自己在惨叫——那些声音来自头顶的棺材:\"林掌案是本店常客,她典当了七情六欲换取灵枢核心。不过客官您更特别...\"他突然贴近,星云瞳孔里倒映着陆昭腐烂的半边脸,\"您在212次轮回里典当了213段人生。\"
柜台上的青铜烛台突然爆燃,火焰中浮现出陆昭从未见过的画面:穿百衲衣的林婉清跪在暴雨中,怀里抱着具焦黑的童尸。当她割开手腕将血液喂给尸体时,那具小小的身躯突然睁开没有瞳孔的眼睛——正是幼年的陆昭。
\"这是第79次轮回的残片。\"商人弹指熄灭火焰,\"林掌案用了三百年阳寿,换你重入轮回。\"
陆昭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黑色纹路开始蚕食他的视网膜。当视野彻底陷入黑暗前,他看到了更恐怖的真相——在某个玻璃罐的记忆里,林婉清戴着天衡司的判官面具,亲手将青铜钉打入婴儿的囟门。
\"她既是你的缔造者,也是你的送葬人。\"商人的声音忽远忽近,\"想知道怎么打破轮回吗?用你最珍贵的记忆来换。\"
腐臭的液体突然从天花板滴落。陆昭抹了把脸,发现掌心沾满带着冰碴的脑浆。当他抬头时,那些青铜棺椁正在融化,化作无数戴孝帽的纸人飘落。纸人们抬着的遗照,全是他不同年龄段的容颜。
\"典当记忆就能解脱哦~\"纸人们齐声呢喃,嘴角的朱砂痣渗出黑血。陆昭的耳膜被尖锐的童谣刺穿,那是妹妹失踪前常唱的调子:
\"七月半,开鬼门
忘川水泡傀儡魂
典了心肝当了魄
来世不做蒙眼人......\"
剧痛中,陆昭的指尖突然触到柜台下的暗格。当他本能地拉动铜环时,整面记忆标本墙轰然翻转,露出后面被铁链贯穿的赤裸女子——那具布满缝合痕迹的身体上,竟同时生长着林婉清的脸和陆小雨的胎记。
\"哥哥终于找到我了。\"女子睁开流血的双眼,脖颈处的锁链发出陆小雨的声音,\"我在这里等了你九世轮回......\"
商人的琉璃镜片突然炸裂,星云瞳孔化作赤红漩涡:\"客官越界了。\"他手中的算盘爆开,飞溅的算珠在空中组成八卦阵图。陆昭在阵法闭合前扑向铁链女子,却被突然现形的林婉清撞开。
\"那是记忆陷阱!\"此刻的林婉清半面机械甲胄脱落,露出下面蠕动的灵渊生物组织。她的右手已完全异化成骨刃,上面沾着新鲜的人血。
当骨刃斩断铁链时,陆昭看到了更荒诞的画面——女子的后背皮肤上,纹着完整的灵枢院结构图。那些标注\"核心禁区\"的位置,正在渗出与陆昭体内相同的黑色液体。
\"带他走!\"女子突然将校徽塞进陆昭掌心,她的身体开始极速膨胀,\"去云锦阁找......\"
爆炸的气浪掀翻了典当行。陆昭在翻滚中看到商人的真面目:月白长衫下是无数纠缠的青铜锁链,每根链条都连接着顾客的棺材。而当林婉清的骨刃刺穿他胸口时,飞溅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无数记忆碎片——
某个暴雨夜,商人跪在林婉清面前签订契约;陆小雨被锁进青铜棺时绝望的抓痕;以及天衡司地下十八层里,数以万计的\"陆昭\"培养舱。
\"抓住我的手!\"林婉清机械臂的应急锁链缠住陆昭腰部。当他们撞破琉璃窗坠落时,陆昭在失重状态下看到匪夷所思的景象:整间记忆当铺竟建在巨型罗盘中央,而罗盘的每个方位区都禁锢着不同时空的自己。
坠落在青石板的瞬间,陆昭闻到了熟悉的香灰味。眼前是挂着\"云锦阁\"匾额的绣坊,橱窗里展示的旗袍上,仙鹤的眼睛正随着他们的移动而转动。
\"这是记忆当铺的里世界。\"林婉清扯下染血的袖口包扎伤口,她裸露的肩胛处浮现出倒计时符文,\"必须在十二时辰内找到......\"
绣坊的门轴突然发出婴啼。穿龙凤褂的老妪拄着蛇头杖走出,她的瞳孔是罕见的重瞳:\"林掌案欠老身九十九个魂魄,今日该连本带利还了。\"
陆昭的脊椎突然刺痛。黑色纹路蔓延到后颈时,他看到了老妪的真身——那些华服下是无数蠕动的怨灵,每个灵体的面容都与他有三分相似。
\"用这个抵债。\"林婉清突然扯开衣襟,露出心口处的青铜罗盘。当老妪的蛇头杖触碰罗盘时,整个绣坊的布料突然活过来,那些刺绣的龙凤竟开始吞食陆昭身上的黑色纹路。
剧痛让陆昭跪倒在地。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感觉有人在缝合自己的记忆——老妪的银针正穿过他的太阳穴,将某种金色丝线织入脑髓。当最后一针收线时,他听到了妹妹的声音:
\"哥哥的命是我用七世功德换来的,现在该还了......\"
陆昭在剧痛中恢复视觉时,发现自己躺在乌篷船里。两岸是静止的忘川河水,水面漂浮着无数记忆走马灯。撑船的蓑衣人摘下斗笠,露出陆小雨腐烂的半张脸:\"哥哥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船头悬挂的青铜铃铛突然自鸣。陆昭看到每个铃铛表面都刻着生辰八字,而属于他的那个铃铛正在龟裂。
\"这里是往生舟,活人用记忆换阳寿的地方。\"小雨的纸手抚过他的眼皮,\"哥哥典当了太多记忆,现在连魂魄都要散了。\"
陆昭的喉咙发出破碎的音节。黑色纹路已侵蚀到眼球,透过血色视野,他看到船尾坐着穿嫁衣的林婉清——她的盖头下没有脸,只有旋转的青铜罗盘。
\"时辰到了。\"小雨突然将校徽按进他胸口。陆昭的皮肤下鼓起无数蠕动的符文,那些文字正是商人契约上的条款。当最后一道符文没入心脏时,往生舟突然倾覆。
在坠入忘川的前一秒,陆昭终于看清了河底的秘密——数以万计的青铜棺椁组成巨型法阵,每个棺中都沉睡着戴哭笑面具的自己。而法阵中央的祭坛上,矗立着身披天衡司祭袍的林婉清雕像。
刺目的白光中,陆昭再次见到了商人。此刻的当铺已变成灵枢院的核心实验室,无数导管正将黑色液体输入他的脊椎。
\"欢迎回到第214次轮回。\"商人摘下琉璃镜片,露出与陆昭相同的面容,\"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记忆如洪水般涌入。陆昭看到了最初的真相:所谓\"天衡司\"根本不存在,一切都是商人为了收集情绪能量制造的骗局。林婉清是他用灵渊生物拼凑的傀儡,陆小雨是植入的记忆诱饵,而无数次的\"死亡轮回\",只是为了让他持续产生痛苦的情绪结晶。
\"你的挣扎真是绝佳的养料。\"商人抚摸着玻璃罐里的记忆标本,其中浸泡着林婉清不同时期的残肢,\"现在该收割最终成果了。\"
黑色液体彻底吞没陆昭的瞬间,他触发了深埋的暗桩——那枚校徽突然化作钥匙,刺入商人的星云瞳孔。当尖啸声响彻空间时,陆昭在走马灯里看到了被掩盖的真实记忆:
暴雨夜,真正的林婉清抱着他的尸体撞开当铺大门。她将自己的灵渊核心剖成两半,嘶吼着与商人签订禁忌契约:
\"用我永世轮回为代价,换他一次挣脱命运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