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世界。
空旷没有边界的旷野。
惨白的戈壁滩上,没有动物,没有植物,也没有死物,甚至也没有风。
空旷而悄无声息。
“妈妈,人生真的是旷野啊~”
时念真远眺,远处的山还在远处,看起来一点都没变近。
不知多久前,
时念真站在自己砸出来的深坑前,左右上下的望着,“我们该往哪边走啊?”
秦空四处看了一眼,反问她:“你觉得呢?”
“诶~你第一次来地狱,还是我第一次来?”时念真不满他把问题抛回来。
秦空双手抱胸,垂眸看她,认真科普:“地狱全境都是生者不可知之地,就是全知全能的上帝来了,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啊?”时念真懵了一下,“那住在地狱的亡者连自己住哪儿都不知道吗?”
“死者当然知道。”秦空说着眨了下眼睛。
“那恶魔呢?”时念真反问,“他们总跟死亡世界打架,总知道方向咯?”
“你说得没错。”秦空点头。
“那你?”时念真疑惑跟他对视。
“小姐,提醒你一下,我是仿生人。我的灵魂是生魂,并非亡灵,更不是恶魔。”秦空说。
“哦。”时念真一脸“还说你有用”的表情。
秦空眯了下眼睛,“在我们俩之间,如果有谁能指引方向,还得靠你。”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摘下黑龙胸针,就可以成为亡者——”秦空说到这儿顿了一下。
成为亡者,自然可以看到死亡世界真貌。
时念真立即叫嚣:“绝无可能!”
“我绝不可能让幽冥之主如意!”她说得斩钉截铁。
秦空笑了一下,意味深长道:“或者你堕魔,打开通往炼狱的大门。”
死寂围绕着两人。
时念真面无表情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哦,看来我们需要一个亡者向导了。”
时念真飞上了天。
不再受幽冥之主的术影响后,她总算能用力场飞了。
不过,无论她飞多高,看多远,依旧看不到世界的边缘,也看不到任何除了戈壁滩之外的景色。
别说想找个亡者村庄、亡者城市,或者骷髅、死人啥的。
眼前的弹幕纷纷建议:
【生者不可知的意思就是,无论真姐飞多高,都不会看到死亡世界的全貌。】
【对,这跟所处位置的高低无关,这是法则的力量。】
【总之,除了助理说的办法,好像么有别的办法了。】
时念真只好放弃。
看了看四周,往远处的山丘飞去。
那是视野里,唯一的最高点。
秦空自动跟上她的脚步,“其实无所谓往哪边走,只要能遇见一个城市,我们就能通过城际交通离开。”
“……地狱,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时念真心中有些莫名焦躁。
“你想象中地狱是什么样子?”
“刀山火海油锅,还有阎王爷在阎王殿高坐,审判人们的一生罪孽。”时念真简单说。
“死亡法则维持着地狱,而它的代言人死神则收割众生。”秦空慢悠悠跟着她解说。
“无论生界或死境,在宇宙中,法则才是最高统治。众神早已失去权柄,无法审判任何灵魂了。”
“那死神不就是神吗?”时念真反问。
“你可以把他理解为死亡法则的具象。”
秦空扯了扯嘴角,意味莫名笑了一下。
“大小姐,容我提醒你,生者是无法从死亡世界获取力量的,你最好别滥用异能,否则,等关键时刻需要武力,却没异能用,乐子就大了。”
“那不是还有你吗?”时念真反问着,还是降回地面。
“能得大小姐如此信赖,真是我的荣幸,”秦空说,“我一定死而后已,给大小姐殉情!”
“呸,谁要你殉?”时念真抿着唇往前走。
她就不该搭理他!
死寂,死寂,一片死寂。
黑色穹顶下,只有惨白戈壁散发的幽光,能让人看清四周。
脚步声,像打雷一样响
突然,时念真停了下来。
脚步声消失了,耳边除了心脏的鼓动,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草!”时念真突然爆了一句粗口。
“怎么了?”秦空停在她旁边。
时念真哼了一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个地方让人心烦,我浑身不自在。直觉告诉我,我不该在这儿。”
秦空挑眉,“那我给你唱歌调剂一下?”
“啊,你会唱?”时念真一脸怀疑。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也是一位歌姬。”秦空漫不经心说。
这个她真没想到。
时念真狐疑上下打量他,迎着他坦然的目光一挑眉,“那你唱来听听。”
“咳咳,”秦空清了清嗓子,“那我开始了。”
“死寂沉沉~”
秦空的歌声跟他嗓音一样低沉。
“你我共赴地狱~”
但是调子很怪,时念真不知道是歌本身就是这个调,还是他走调了。
如果说北绵的歌声是绕梁三日,那这就是魔音贯耳!
“不曾同生,但能同死,于我是最幸运……”
时念真一脸扭曲,大喊:“停!”
“嗯?”秦空挑眉看她,一副她不好好解释叫停的原因,这事就过不去的神情。
“我觉得我们赶路要紧,歌还是改日再唱。”时念真说完,扭头就走。
弹幕里,观众都在感谢时念真:
【谢天谢地,真姐叫停了。】
【我的耳朵,不干净了!】
【这就是我之前说的,唱歌不好听的那类歌姬,听他们唱歌是精神折磨,但求他们推演的时候还不得不听。】
【魔音贯耳,真是魔音贯耳!】
【我承认助理很帅,但他的歌声背叛了他的美貌!】
……弹幕纷纷吐槽助理的歌声难听。
一条红黑的弹幕突然出现:【哪里难听,真是没品味。】
弹幕一顿。
时念真眼前突然一空,清净了。
时念真疑惑眨眼。
深渊主宰这么喜欢助理的歌声?
莫非,跟某书里写的一样,人鱼的歌声要在水里听才美妙,仿生人的歌声也有特定的赏鉴环境?
弹幕重新出现的时候已经转移了话题,没人再说一句助理的歌声。
而时念真也陷入了沉思。
走了一会儿,秦空见时念真越走,表情越严肃,问她:“你在想什么?”
“哦,我在想,是不是我的听力不行,没能听全你歌声的所有声部,才会觉得不好听。”
秦空抿紧嘴唇。
“你看啊,人类的听力范围是人耳听力频率范围为20赫兹到赫兹,其中对1000赫兹到3000赫兹的声音最为敏感。”
“我体质有所提升,但不确定是否能听到次声波和超声波,所以~”
可能不是你唱得难听,而是我没听见全部。
时念真给了他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秦空脸色平静地移开了跟她对视的目光。
“我觉得,你可以把随身仓库里的车放出来代步。”秦空生硬转移话题。
“诶?”时念真赶紧查看随身仓库,“已经可以打开了吗?”
真的可以打开了。
随身家园也可以用了。
时念真拿出一台崭新的越野,坐进驾驶室。
“不过你要注意,在死亡世界使用过的东西,等你离开时会变化。”秦空坐上副驾驶说。
时念真关门的动作一顿,启动了车子。损失一台越野,她还是负担得起的。
有了车子代步,就比纯腿快多了。
哪怕再望山跑死马,他们也来到了山脚下。
看着平缓的山坡,到了眼前却非常陡峭,特别越靠近山顶更是陡得近乎垂直。
时念真抓着秦空贴地飞行,快速接近山顶,轻轻跃过山顶——
然后,
撞上一块巨石!
轰的一声后,时念真拽着秦空退回山顶。巨石缓慢后滚,停顿了一瞬,像是压倒了什么一样,以不可抗拒之势,骨碌碌滚下山去了。
轰响不绝于耳。
“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怒吼从地上传来。
低头一看,一个男人被巨石压进山体里,正对自己两人怒目。
时念真立即反应过来,刚才她带着秦空撞上的巨石,是这男人推上来的。
“哦,真是抱歉。”时念真说。
“抱歉?”男人怒吼,跟公牛哞叫一样。
“你知道我只差一点,就能把巨石推到山顶了吗?”
男人伸手比划,拇指和食指几乎贴在一起。
“噗嗤~”
一声笑传来,时念真扭头看秦空,没想到他在这么严肃的时候笑了。
“你——”时念真张嘴,就被打断了。
“赔我!”男人咆哮,愤怒得长发像海胆一样刺了起来。
时念真看了看山下的巨石,就算隔着近千米从山上看,巨石的体积也没比之前小上一丁点。
像小山一样巨大。
重量肯定也不小。
不过,对时念真来说,力量从来不是难题。
帮他搬上来也没什么难的,如果能以此换取这个男人给他们做向导的话。
时念真上下打量他。
这是她在地狱遇到的第一个亡者,脸上有着深深的黑眼圈,长发蓬乱,身材魁伟,肌肉隆起,看上去像是一头牛。
神色疲倦。
“行了,西西弗斯,”秦空不以为意开口,“你推了几万年,也没能把巨石推到山顶。”
“这次也绝不会成功。”
“有没有遇到我们都一样。”
时念真瞪大眼睛。
西西弗斯!
这不是神话里的人吗?
一个憎恨死亡,向往生界的悲剧人物。
神话故事里,他甚至一度绑架了死神,让世间没有了死亡。最后因死后逃离地狱,流连人间而触犯众神,被罚在地狱推一块巨石上山顶。
由于巨石太大,每每未上山顶就又滚下山去。于是,他就不停重复、永无止境地做这件事。
神跟他说,只要他把巨石推上山顶,就送他离开地狱,前往人间复活。
但如果众神失去了权柄,这个惩罚和奖励还算数吗?时念真疑惑。
“以前不成功,不代表这次就不成功!”
“你们必须得为自己的莽撞付出代价!”
西西弗斯怒吼着从地上跳了起来,像一头牛,冲撞向两人。
一个天天推巨石的死者,拥有多大的力量,没人知道。
时念真没想硬接,闪身避开。
“不许跑!”
西西弗斯见她飞上天,怒气冲冲捡起地上的小石头,朝她砸去。
被用力投掷的小石子像炮弹一样。
时念真试着构筑力场,却发现除非全力构筑出她最大力的力场,否则,竟然不能相抗!
而西西弗斯,纯粹是肉体力量而已!
时念真看向山下的巨石,天天推,也是一种很好的锻炼吧?
她眼中闪过一道异彩,对西西弗斯说:“喂,你别这么生气嘛。”
“我愿意试试推那个石头。”她说。
西西弗斯停下投掷动作,眯着眼睛上下打量时念真,“你,一个细胳膊细腿的女人,也想推动巨石?”
“也许人不可貌相呢。”时念真说。
西西弗斯没再多说,领头带他们下去。
秦空凑到时念真耳边,低声问:“你真要试试?”
“我想看看我现在有多大力气。”时念真跟他耳语。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生者无法从死亡世界获得力量吧?”秦空说。
“我可以回随身家园恢复体力。”时念真说。
秦空对她挑眉一笑。
眼中有欣赏一闪而过。
显然对她这么快就反应过来非常满意。
“其实我有个疑问,”时念真说,“我们为什么不可以通过随身家园返回生者世界,那不也是一个生者世界吗?”
秦空说:“家园世界不是开放的,跟别的世界的区别在于,只有唯一的出入口,而出入口在你手上。”
“你在哪里,从那个世界出来就在哪里,绝不可能去别的地方。”
时念真似懂非懂,“就像一个口袋?”
秦空笑了,重复:“就像一个口袋。”
事实就是,时念真用出吃奶的力气,确实可以推动巨石。
她效仿西西弗斯做过千百万遍的事——推巨石上山。
原本,她以为这件事开头最难,只要石头动起来了,势能+动能,会让推石头这件事变容易。
但山势打脸了她。
不止第一步比较难,后面每一步都越来越难。
时念真才推到三分之一山腰,全身力量加异能,也不能再让石头前进一寸。
“这就不行了?”西西弗斯哼了一声,“所以你知道给我造成多大的损失了吧?”
“……”时念真咬着牙,一言不发。
不是她不想说,而是没法分一丝力气去说。她感觉一开口,力气就会一泻千里。
弹幕里:
【真姐加油啊!】
【这石头到底有多重,有没有眼力老到的人出来说说?】
【人力所不能及。】
【这不是重不重的问题,而是法则的力量,你懂吧?】
【死亡法则压在上面,西西弗斯永生永世都不可能把它推到山顶。】
【传闻说,众生死了之后,灵魂只能通过红海重新投胎,才能再度为人。】
【可惜西西弗斯不愿忘却过去,非要逆着死亡法则和新生法则,妄图从地狱直接回到生界,才会受罚。】
【法则不会让他成功。】
【真姐也是在做无用功。】
【真姐,咱体验过就行了,听话别犟。地狱里还有很多项目等着你去开发呢!】
时念真看到了这些弹幕,心里越发不解起来。
她要离开地狱重回生者世界,跟西西弗斯追求的死而复生,有什么差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