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四年七月十八日,长安国子监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李孟姜掀开青纱车帘,望着门前石狮脖颈上的红绸,心中暗忖:
这是专为迎接新贵子弟设的彩头?随侍的绿萼看出公主心思,轻声:
\"殿下有所不知,今日新来的学子是个六岁能诗的神童。\"
话音未落,东侧角门传来銮铃声。
太子李治身着青色圆领袍,腰间玉带与晨露相映,远远便笑着拱手:
\"孟姜今日气色甚好。\"
李孟姜还礼时,瞥见他眼底淡淡的青影 ,必是昨夜又批折子到三更。
二人并肩踏入国子监二门,忽闻西侧传来骚动。
数十名束发学子围成半圆,正对着 \"教师办公室\" 指指点点。
李孟姜踮脚望去,只见门楣上悬着幅墨迹未干的素帛,上书 \"鹅鹅鹅\" 三个大字。
\"张延,发生何事?\"
李孟姜拽住熟识的太学生。张延回头见是公主,慌忙行礼:
\"回殿下,新来的骆宾王当众作了首《咏鹅》,国子祭酒正在品评。\"
\"骆宾王?\" 李孟姜心尖一颤。
前世读《全唐诗》时,她总为 \"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 的蝉鸣扼腕,却从未想过能亲眼见到这位初唐奇才。
挤开人群时,正听见国子博士王德舆的冷笑声:
\"此诗虽得童趣,却不合平仄。' 曲项向天歌 ' 的' 向 ' 字...\" 话音未落,素衣少年朗声道:
\"诗以言志,若为格律桎梏真情,何异削足适履?\"
李孟姜循声望去,只见十四五岁的少年立于案前,眉骨高耸如刀削,手中狼毫犹自滴落的墨汁。
他面前的宣纸墨迹未干,\"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十个字力透纸背。
\"好字!\"
李治脱口而出。
少年抬头,目光扫过李孟姜时微微一顿。
他放下笔,从容施礼:
\"在下骆观光,见过太子殿下、临川公主。\"
李孟姜细细打量:
虽说身着粗布襕衫,但举止有度,全无寒门子弟的拘谨。
她想起史书记载,骆宾王成年后写下《讨武曌檄》,笔锋犀利如剑,令武则天都赞叹 \"宰相安得失此人\"。如今这般少年意气,倒让她生出几分亲切感。
\"骆观光这首《咏鹅》,可是为幼时趣事所作?\"
李孟姜含笑问道。骆宾王眼中闪过讶异:
\"公主竟知晓此事?不错,此诗正是七岁那年,家中白鹅戏水有感而发。\"
\"七岁便能有此佳作,骆光观果然名不虚传。\"
李治赞:
\"不知可曾想过从军报国?\"
骆宾王按剑正色:
\"回太子殿下,观光虽为书生,却也有 ' 宁为百夫长 ' 之志。\"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 —— 这正是杨炯《从军行》中的名句。
李孟姜注意到,骆宾王说这话时,右手不自觉地抚过腰间玉佩。
那是块雕工精湛的螭纹玉,绝非寻常人家所有。
\"好个 ' 宁为百夫长 '!\" 王德舆突然冷笑,
\"观光可知,杨炯此诗虽豪迈,却失之粗鄙。作诗当如上官仪大人 ' 风光翻露文 ' 般典雅...”
\"博士所言差矣。\"
骆宾王打断:
\"汉魏风骨,贵在刚健。若一味追求辞藻华丽,与齐梁绮靡何异?\"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王德舆气得胡须颤抖:
\"放肆!小小童生竟敢非议前辈!\"
李孟姜见状不妙,急忙出言解围:
\"王博士,骆观光年少气盛,还望海涵。\"
她转向骆宾王:
“本宫倒觉得,' 红掌拨清波 ' 中的 ' 拨' 字用得极妙,若改为 ' 破' 字...”
“公主慧眼!\"骆宾王眼睛一亮,\"此字确实可再推敲。不如 ' 红掌碎金波 '?”
他提笔蘸墨,在原句旁写下新字。
李孟姜凑近细看,只见 \"碎\" 字锋芒毕露,竟将纸背都划破了。
\"骆观光这手字,倒是与魏徵大人有几分神似。”
李治忽然开口。
骆宾王微微一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回殿下,家父曾在魏大人门下求学。”
正说着,忽闻窗外传来马蹄声。
一名黄门侍郎匆匆而入,附耳对李治说了几句。
李治脸色微变,起身告辞:
“孟姜,阿耶召见,改日再叙。”
李孟姜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暗忖何事能让太子如此匆忙。
转身时,却见骆宾王正专注地端详自己腰间的玉禁步。
那是太宗所赐的鹘衔瑞草纹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公主此物,可是贞观十年北庭进贡的和田玉?\"
骆宾王问道。李孟姜点头:
\"正是。骆观光对玉器也有研究?\"
\"略懂一二。\"
骆宾王轻抚腰间螭纹玉:
\"家父曾言,玉有五德 —— 仁、义、智、勇、洁。此玉通透无瑕,确为上品。\"
二人正说着,忽听东侧传来争吵声。
李孟姜皱眉望去,只见两个锦衣少年推搡着一名灰衣学子。
“乡巴佬也敢来国子监?“
其中一人讥讽道,\"你爹不过是个九品县丞!\"
骆宾王正要上前,却被李孟姜按住衣袖。
她摘下头上金步摇,交给绿茶:
\"去,把那个灰衣学子请来。\"
片刻后,灰衣少年战战兢兢地来到面前。
李孟姜温言道:
\"不必害怕,本宫问你,可是家中贫寒受人欺凌?\"
少年点头,眼中泛起泪光:
\"回公主,学生王绩之侄王玄策,随叔父来长安求学...\" \"王绩?可是写《野望》的东皋子?\"
骆宾王插话:
\"他的诗 '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真是...\" \"正是家叔。\"
王玄策低声:
\"家叔常说,诗言志,歌咏言...\" \"够了!\" 锦衣少年突然闯入,
\"乡巴佬也配谈诗?\"
他伸手欲夺王玄策手中书卷,却被骆宾王抓住手腕。
\"放肆!”
骆宾王眼中怒火闪烁,
\"在公主面前行凶,该当何罪?\"
锦衣少年挣扎着要还手,却被李孟姜喝止:
\"来人,将这两人送交司隶校尉!\"
一场风波暂息,李孟姜望着王玄策单薄的身影,心生怜悯:
\"王生,明日来公主府,本宫让人给你送些衣物书籍。\"
王玄策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谢公主大恩!\"
骆宾王在旁看着,若有所思。待众人散去,他忽然对李孟姜说:
\"公主可知,王绩先生曾在门下省任职?\"
李孟姜点头:
\"略有耳闻。\" \"当年他因 ' 非时以病请假 ' 被劾,实则是不满上官仪的文风。\"
骆宾王压低声音,\"如今王玄策来此,怕是另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