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节,百官休沐。
崔允坐在沁芳亭中,望向那个拉着纸鸢疯跑的少年,心中如同有万朵鲜花盛开。
“喂,崔大人,你倒悠闲,快来帮我!”冯其时不满地大喊。
崔允走下亭子,来到他的身旁,默默接过他手中的线,状若无意道:“今日休沐,也是你的生日,还穿男装做什么?”
冯其时皱了皱鼻子:“我若穿女装,便不能和你一同出来了。”
“为何?”崔允手中的动作一顿,有些急切地想知道答案,“父亲不许你同我一起出来么?我回去便写信向他告罪。”
这一分神,纸鸢扯着线往高处飞去,崔允的手心被划出一条长长的口子,他浑若不觉,仍旧问道,“小风筝,父亲来信了吗?”
冯其时,便是小风筝,程争。
“哎,崔燕衡,你手出血了。”她惊声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你是不是傻?我若恢复女装,少不得让人瞧见,太后必得让我入宫,若再留我住宫里,不就露馅儿了?”
说着一把拉过他的手,从自己袖中拿出一条帕子裹了上去,血很快渗透出来,她急的连忙吹了吹。
崔允浑身一僵,立即从她手中抽出自己的手,低声道:“争儿,你十七了,不能再如小时候般随意拉我的手。”
程争扁了扁嘴:“你怎么也这样假道学?我偏要拉。”
一边说,一边赌气将他两只手都抓起来,紧紧握住。
崔允侧了头,年轻俊美的脸上现出一丝红晕,连耳尖都跟着红了起来,他想缩回去,但他的心出卖了他,他贪恋她手心的温度。
程争见他耳尖红红的,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故意凑过去他耳边问道:“哥,你怎么了?很疼吗?”
这声“哥”让崔允瞬间清醒,尽管他们都知道他的身世,可他们仍是名义上的亲兄妹,他不能,也不该有这样的想法,这么多年,他不是一直这样告诫自己么?
他是有原罪的。
他的亲生母亲,薛庭蓉,曾害得她的娘亲与父亲几年不睦,差点恩断义绝,又让父亲的两位至交好友天人永隔。
即便是他不在崔家,不是父亲名义上的儿子,难道就能配得上她吗?十年前,她像一颗璀璨之星照进他暗淡的生命中,将他晦暗的生命变得有些意义,他将她奉若神明。
这颗星是属于天空的,他只可仰望。他最擅长的事情,不是读书,不是做官,而是当她的哥哥,不是吗?
崔允狠心逼自己抽出手来,若无其事道:“不是,我想起还要给准备给姨母迁墓之事,你在这多玩儿一会儿。”
姨母程挽心死前有遗言,想要把自己葬在塞外,蓉姐姐的墓旁。
崔允说完,转身离开。
刚刚在马车里坐定,程争跟着钻了进来,眼睛直直盯着他:“崔燕衡,这次我回来,你总是躲着我做什么?”
崔允衣袖下的手缩了一下:“没有。”
“没有?”程争掰着手指头道,“这一年,我自己在外租房子住,你一共去看了我三次,还不如祖母他们乔装去的次数多。”
崔允动了动唇,没有吭声,他不是没有去,而是每天都会在她庭院外的老槐树后空坐半夜,直至她的院中灯火全部熄灭。
他只是有三次,忍不住出现在她面前。
“我怎么你了?圣人常常召我,我抢了你御前红人的风头,难道怪我?”
“礼部与户部各司其职,难道我还能断了你的升迁不成?”
“崔大人,你若看不惯我,咱们割袍断义,反正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兄妹,你的兄弟是穿黄袍的那位,我原高攀不上!”
她向来心直口快,这时越说越委屈,连珠炮般让本就不善言辞的崔允插不上嘴,直到哭着说出最后一句,才猛然捂了嘴。
崔允的脸色变得惨白,随即又迅速恢复正常,淡淡道:“争儿,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不许再提。”
他从未用命令的语气跟程争说过话,但此时此刻,却不容置疑。
程争也自知失言,垂着头道:“我一时口快,哥哥莫怪。”
崔允摸了摸她的头:“哥哥不会怪你。”
“傻丫头,你得圣人器重,我比谁都高兴,怎会嫉妒?”
“那你为何?”程争不自觉地又抱着他的胳膊问道。
崔允垂眸,将胳膊从她怀中撤回,缓缓道:“你的身份瞒不了太久,陛下,他……”
程争:“陛下怎样?”
崔允看着她清澈的大眼,忍不住转了视线,不敢与她直视:“陛下他对你有意,早些年太后也是想立你为后,她早晚会宣你入宫,你想入宫吗?”
程争一双妙目瞪得很大,失笑道:“陛下对我有意?我现在可是男人,他,他……”
说了两个他,忽然想起一事,顿时愣住了。
那日她与宁昭谈了许久云贵赋税的弊端,中间宁昭被太后叫走一次,她便留在乾元殿等,谁知等着等着竟然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一只手裹在她的脸颊上,她动了动,那只手便极其迅速地收了回去。
之后,她醒了过来,对上的是一双盯着她的睡颜不知看了多久的眼睛,见她醒过来,一向威严的陛下脸红了。
程争自小见惯了父亲看母亲的眼神,懂得男女之情的自然流露,只是她以男装入朝,从未想过。
这时她终于后知后觉明白,陛下是真的对她有意……
崔允看她神情,心头涌起一股酸涩,他克制住了,淡淡道:“陛下不是重色之人,不然也不会十年来,后位空悬,他对你……”
程争霍的起身,一掌甩了过去:“我用得着你来给我做媒?崔燕衡,我以为,除了爹娘,就只有你懂我,可你也如此,算我瞎了眼。”
说着喝停马车,跳了下去。
崔允的手轻轻放在她打过的脸颊上,苦笑一声:“我怎么不懂呢,母亲为你起名叫争,是盼着你万事争取,这朝堂,不该只有男人。”
不知枯坐了多久,程争去而复返:“崔燕衡,我,程争,不是任由你们男人选的玩意儿。”
崔允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接着解释道:“只是,你不能一直以男儿之身示人,我愿你恢复本来面目,堂堂正正出现在朝堂之中,那时你若想做皇后,想做臣子,我都帮你去争。”
“你知道个屁!”程争不是她母亲,对自己不文雅的措辞丝毫不会感到羞愧,“我不管你是装傻,还是真傻,你都给我听好了,我要与你同朝为官,也要同你做夫妻。”
“崔燕衡,谁稀罕你做我哥哥?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吗?你以为我感觉不到你喜欢我吗?”
“你以为父亲母亲为何要将你的生父是谁告诉你?他们是知道我喜欢你,也知道你喜欢我。”
天地万物霎时间不复存在。
崔允只觉得天旋地转,他连梦中都没敢出现过这样的对话。
程争,小风筝,他的同僚,他的星星,要同他做夫妻。
原来他刻意隐藏的那些情意,她都知道,而她竟然也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