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淋完水之后,沈蕴擦了擦唇边的血迹。
看着沈明心,对着重乾道:“我不会将她唤醒的。”
如果沈明心不愿意,沈蕴也绝对不会去做。
听见她这么说,重乾也只是了然的点点头。
目前看来,比起敌对于这沈蕴,他还更是需要帮助她。
别让她真在了他这归墟出了事。
若不然真是如此,便是让那背后的人如愿了。
他反而得不到好。
两人说好了之后,沈蕴便也不再停留了。
她并非不想多留。
只是现在看着沈明心,沈蕴掌心黑线长出的速度就会变快。
每看一眼,诅咒即更深一点。
“羲怀。”
沈蕴将这两个字再念了一遍,随即转身大步走出宫殿。
重乾为她指明了方向。
就在这座宫殿旁边,有一座更小的宫殿。
其中亦有归墟之水,可供她使用。
沈蕴“嗯”了一声。
她忍住生长越发快速的黑线带来的疼痛。
沈蕴心中想着,羲怀不允许生出叛离之心?
沈蕴“咳”了一声。
那她便是要死,也定不会让他如愿、也定要为明心铲除他这个后患!
这更该死的羲怀——
*
识海之中,照魂铃仍然在努力着,可过了许久,它还是未能寻到沈明心的踪迹。
忍不住的就要着急到哭了出来。
照魂铃没忍住向外界发出了一声救助。
“我找不到明心了!呜呜呜!”
照魂铃哭得凄惨。
此时守在沈明心身边的,唯有重乾。
听见这道声音,重乾温和的神色骤然有了变化,冷声锁定照魂铃问道:“说什么?出来!”
照魂铃这次也没有想要再不敢说话了,只在沈明心识海中就不管不顾不断对外界道:“明心、明心的魂识消失了。”
“现在这里好黑、我找不到她!她藏起来了!”
识海,说是“海”,便也确实是因为它就正如海那般无边无际。
难以探到尽头。
照魂铃已是用了最大努力,飞快了在许多“地方”转了许多圈。
可是即使是这样,也没能找到藏起来的沈明心的主意识。
现在唯独剩下混乱的、零碎的。
照魂铃看着,也好破沈明心的主意识就真的如现在这里面的一切,也破碎了去。
重乾神色突然慎重严肃无比。
他已经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便开始与照魂铃沟通。
“你看现在那里的情况,我可以进入到里面吗?”
可以让他的神识,进入沈明心的意识海,去帮助她吗?
照魂铃看了看周围,没有犹豫多久便道:“不可以!!”
“这里太混乱了、太脆弱了!你进来后!明心的识海会裂开碎掉的!!”
“不可以不可以!”
照魂铃大喊着。
重乾稍稍一静,便问:“那你为何可以?”
照魂铃:“……?”
它又一时不敢回答了。
只抽噎着,唯恐被这喜怒不形于色的归墟之主抓出去。
而后叫他发现,它其实背负的所有,都是本就是属于沈明心的记忆、是她的气息,才没有被排斥了。
可是只在沉默了一小会儿,照魂铃就主动开口道:“明心的意识海要封锁了……”
“如果不能阻止。”
以后就真的真的,很难再由外界唤醒她了。
只能让她的主意识自己想通,从而放过她自身、不再沉睡。
重乾也意识到此处,也并没有再犹豫一刻。
他早已将沈明心抱起,再将她整个人投入到那归墟之水中。
重乾的神识不能进入她的识海,便只能在外界,用属于归墟之主的能力。
试着去接触她那些不想面对的东西、记忆。
却是绝对不能再抹去她的记忆,只能将她安慰。
“你在里面,配合好。”
“嗯嗯。”
照魂铃飞快的应了一声。
一边继续寻找沈明心的主意识藏在哪里,一边又搬运那些将要破碎混乱的、漂浮在意识海的记忆碎片,送出去,让重乾在外界想办法使它平静、不再破碎。
……
一天一夜。
照魂铃不断一个地方接着一个地方的寻找,记忆碎片也是一块一块的搬。
而是重乾也在外面,不断用归墟之水“清洗”平稳沈明心将要破碎的魂识。
到最后,眼看还是没有什么进展。
重乾望着手中这一块,竟然正好就是有关于朝海国,在那时他们相逼、让沈明心喝药、不再寻死的记忆碎片。
其中裂纹隐隐。
竟是无比痛苦。
重乾的指尖不由再轻颤了一下。
他沉默着,与里面的照魂铃继续配合。
……
又是一天过去,归墟的日落下,转换成明月升起。
眼看照魂铃已经尽量将所有产生问题的、让沈明心感到痛苦的记忆碎片都送了出来。
可照魂铃竟然说,沈明心的意识海还是和之前一样。
十分混乱、黑暗。
甚至比之前还要更严重了。
重乾停住了动作,这一次,再一次直接的询问照魂铃:“你隐藏的是什么?”
“我、”
照魂铃已经与他这般相处一段时间,倒没有最开始那么害怕了。
照魂铃沉默了一会,重乾便继续开口。
作为归墟之主,他能操控改变别人的记忆,自然也可以看出照魂铃这等法器上有没有在藏着什么。
那时……
属于沈明心的气息波动。
重乾问:“还不肯说吗?”
照魂铃支支吾吾,吐出的字句极为艰难。
“我隐藏的,也是明心的记忆。”
也?
重乾皱眉。
他已然看过许多次沈明心的记忆。
她的记忆中,没有空缺。
所有经历、体验,都是连贯的。
这小法器,能在藏什么?
是什么……在被藏住了,让沈明心已经不记得了的情况下,也还承受不了的、好似深刻在魂灵中的痛苦。
“不说?”
重乾声音忽冷,只怕是这照魂铃如果真的再固执的不愿意交出来它所隐瞒的,他就彻底碾碎了它。
这次照魂铃却不是已经不愿意说而犹豫不决了,只是不敢说害怕说,更不知该不该说。
照魂铃在重乾发怒之前道:“不能还给她。”
它的声音又变得哽咽,照魂铃一字一顿。
一句话竟是说了许久才说完。
“不能还给明心……她会、死掉的。”
“她知道了、会更先死掉的。”
听着这语意不详的话,重乾彻底没了耐心。
如今眼看沈明心意识海也想要彻底封锁,“你还不交出来!她现在就要死!”
当意识海中痛苦、绝望更甚。
就会更压制那一点主意识,让她再清醒不能!
重乾厉声道:“交出来!”
“呜呜呜……”
照魂铃嚎哭了几声,知晓确实已经没办法再隐藏了。
它提出要求道:“不要你!你让明心的娘亲来!……你让沈蕴来。”
“……”
沈蕴已经来了。
她这不出现的一段时间中,正是去为自己恢复状态。
直到如今,沈蕴才刚好调整好,踏入了这座宫殿。
可一经踏入,就看见沈明心与重乾的那般模样,再听见照魂铃毫不收敛的嚎哭声。
她当即快走几步,沉声询问:“要我怎么做?”
“明心怎么了?”
重乾深深看了沈蕴一眼,简单了解释几句后,便再将还在轻声抽泣的照魂铃强行呵止。命令它快些动作。
照魂铃“呜咽”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自从沈明心的意识海突然飞了出来后,强行闯入了沈蕴的识海后。
这次,带着沈蕴极力配合的神识。
照魂铃与沈蕴再一同进入了沈明心的识海。
“噼啪——”
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又像是什么沉重之物猛然被解开封印、被放出来的声音。
沈蕴被这些她从不曾知晓的记忆带着,终于寻到了沈明心的主意识。
而后,她陷入沈明心的困境中、无助旁观。
……
记忆恢复了。
沈明心止住了眼泪,望着眼前的一切。
耳边传来了巨响的嗡鸣声之后,便是长久的寂静。
……
要从哪里说起呢?想到一点说一点吧。
沈明心无力闭上了双眼。
*
沈明心不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修真界。
当她对这一世,因为自己好似被无形的手“安排”的命运感到绝望、无力时。
她在之前,其实便已经经历过了另一遍绝望的事情。
这时倒也可以用如果这是玩家想要通关游戏来说——
那沈明心的一周目,实在不算是什么好结局。
于是,她开始了二周目。
并且,为自己安排好了人生。
如果一周目感到无力的痛苦与绝望,可以说是无可逆转的天意,那这次二周目。
沈明心自己安排自己的人生,是否能有一个更好的结局?
……不知道。
能确定的是,在沈明心这一生中,在还未恢复上一个周目记忆的一生中、她所经历的一切。
那些让沈明心感到莫名熟悉,时常出现的那“背后推动她命运的手时好像很了解她”的想法。
也自然、本就是因为,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为自己安排好了。
怎么可能不了解、怎么可能不了解呢?
就像她知道,自己不能完全带着记忆再重来一次,因为肯定只会更为痛苦,所以就只能将记忆封锁着。
一直到接近上一周目她的死期,才能解开这部分记忆来说——
沈明心一切都安排好了。
除了跟着她的照魂铃是个意外,它拖延了她的死期。
……
从最初来到修真界开始展开对比吧。
沈明心这一世在古月宗后,阴差阳差被那火鸟带去了不朽宫、此后经历的一切事。
都与她上一世,完全不同。
……
沈明心记得那时过于偏激,于是在最终冷静下来后,便告诉自己。
“沈明心,不要激进,万事从容。”
这一次,就留在古月宗,不要因为没有解开养魂灵器就再冒险逃跑了。
不要再像之前那样。
一人就前往流芳大陆,谁也不等。
会在途中,伤害很多人、再让很多人痛苦的。
……
沈明心上一次并没有去到长青大陆,没有见到这一世曾让她痛苦的许多人。
所以自然更是没有,没有去到那无妄秘境,接受到那青光,从而穿梭数千年的时光。
从来都没有。
她上一世的记忆中,没有这般早见到长夜魔尊,没有接受过他的怜爱。
她只是一个人,途中的同行者换了又换。
他们愿意保护她,她就跟着。
一直到到达流芳大陆,沈明心也竟然才知道,沈蕴还活着、阿娘还活着。
可是太迟了。
她到达时,是太迟,也是痛苦的碰巧。
她在那第一次见到了长夜魔尊、也就是这一次,她见到,他杀了阿娘。
……沈蕴就死在沈明心的面前。
短暂的重逢,永远的失去。
可笑。
事后魔尊说要弥补她时,沈明心只觉得可笑。
她便以死为逼、再次逃跑。
而后倒是遇见了这一次也同样认识的水云雪。
可是不同的是,上一次沈明心没有去到那灵界再穿越到几十年前,也没有遇见所谓的水云雪的分身,“裘行歌”。
他们两人到那时,已经算是融合了。
沈明心不想留在羲怀身边,碰巧见了水云雪。
他要留下她……
好啊。
于是沈明心看着水云雪与那魔尊斗了许久。
最后,水云雪死了。
也是死在魔尊手中,死在她的面前。
沈明心当时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呢……
因为她见过很多人这么悲惨了。
所以竟然在见到水云雪提前做好了准备,竟是和今生差不多。
两次差不多,她背上留下的阵纹。
水云雪死后,魂魄便进入了她身后的阵纹。
从此,水云雪与沈明心共生。
其实沈明心到现在也还是没能完全分清,这两次,水云雪的身体里究竟是水云雪为主还是裘行歌呢?
因为看起来,在他死后进入她的背上的阵纹之后,便更像裘行歌。
好烦。
沈明心好烦。
本来一个人活着就够烦了!
可是从今以后还要两个人活!
想死。
但不知道怎么死,也没地方躲了。
沈明心上一世始终不愿去面对那长夜魔尊。
自然冷冰冰的对他,每一次会话都是以不太好的结果收场。
后来长夜魔尊松懈了一次,说可以给她自由。
那沈明心可太感谢了。
她认真对他说谢谢。
于是在当时,恰巧见了那和今生也差不多,有关归墟的地方。
沈明心去到了归墟外围。
见了泥,到了泥地。
记忆恢复到这里,沈明心有些迷茫了。
那为什么?为什么她两世都能到达泥地。
为什么两世都会成为祭品、真的被献祭呢?
明明上一次她没有去到世外海域,没有见到何还。
如果上一次有归墟之主要接受她这个祭品。
那上一次的归墟之主是谁?而她,为什么依然是祭品?
沈明心不愿深想这个。
两次的记忆混合已经几乎让她快要炸开了,自然不敢再去思索这个。
是她安排的人生……也并不完全是她安排的人生。
沈明心这一次也许确实好了些,因为她开始知道了一点前因后果。
可知道后,反而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如何活下去了。
如果,一切都已注定……
注定悲伤、注定绝望。
……
再说起上一次沈明心到达泥地,她有水云雪跟着,也还在那里……
沈明心想起了魏雪音。
想到她,沈明心眉眼微不可见的松开了一些。
魏雪音这次说,若是她早些遇见她,会愿意为她付出生命。
才不对。
明明上一次,她们只在泥地才认识。
只相识这么短暂的时间,甚至未曾如何熟悉。
她也还是愿意为她付出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