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这世间终究没有后悔药
一日之后。
举国缟素！
皇后娘娘赵栀暴毙的消息，仅仅用了不到半天的时间就直接传遍整个离阳，甚至包括在北凉的徐肖这边同样是收到了消息。
老皇帝赵敦当然不想让这件事情传出去，但他哪里敌得过那些情报组织安插在宫中的眼线？
之所以不想让传出去的原因，自然也是因为他在收到赵栀暴毙的消息以后，第一时间就找来了她身边所有负责陪侍的宫女，在听到关于当时的描述以后，他如何还能不明白这一切。
吴夙的冤魂？
开什么玩笑！
赵敦从来都不相信这些东西，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这一切都是徐凉安做的！
在想清楚这一切以后，这位老皇帝的内心也是无限惶恐。他十分担心徐凉安在解决掉赵栀以后，他自己就是下一个被攻击的目标。
虽然徐凉安之前以某种特殊形态曾出现在他的面前，亲口告诉他不会在这种时候杀死他，但这位老皇帝的心中仍旧只有着无尽的恐惧，因为他是这天底下最不想死之人。
所以，他竭力的想要控制事情传播的影响力，但无奈根本就是想藏也藏不住，最终无奈只能以身体染疾暴毙这种说法，发出诏书，全国缟素。
太安皇宫内。
赵敦一脸颓然的坐在龙椅之上，左手虽然握着一纸诏书，但是根本就没有要看的意思，只是双眼呆滞的定定看着大殿中的某处。
此时太阳已经落到山下。
大殿之内，只有蜡烛的微弱火光照亮案台前这一小片区域，原本即使是在深夜之中，也常年保持光亮的太和殿，如今却只有那么三两根蜡烛。
一声叹息从大殿深处传来，随后便有一道身着仙鹤锦服的老者，缓缓挪动自己的身躯走到近前。
他先是借着这微弱的烛光仔细的瞧了瞧正出于呆滞状态之中的赵敦，看到对方对于他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后，足足站在原地斟酌许久才轻轻张口。
“陛下，既然是自己选择的事情，早就应该想到会有如今这一日。”
似是这句话终于刺激到了这位失神的离阳皇帝。
赵敦缓缓抬起自己的眼皮，尽管是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但此时的他做起来却让人感觉无比的吃力。
他极力睁开自己的双眼，想要看清在那微弱的烛光后只显露出一道模糊身影的人到底是谁。
浑浊的双眼，短暂的恢复了一丝清明。
“哦，是国师啊。”
来人身份呼之欲出，正是如今的离阳国师张巨鹿。是了，这种时候也就只有他才有资格进入这太和殿，接近这位精神近乎崩溃的老皇帝。
“陛下。”
张巨鹿朝着赵敦轻轻颔首后，这才走到近前来。
“既然皇后娘娘已经死在那徐凉安的手中，陛下现在所有多余的担心都没有任何意义，何必给自己徒增这么多的烦恼？”
这位位极人臣的存在，就这么静静的看着自己眼前的这位皇帝。
当年的京城白衣案一事，他自然再清楚不过，甚至他就是隐藏在背后的大黑手之一，而他也自然知道如今之事和徐凉安也逃不开关系，毕竟对方在太安城中与那钦天监的监正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这位国师就算想不知道都很难。
慌么？
他的心中一样慌!
因为在这武力至上的时代之中，他偏偏没有任何修行的天赋，只能靠着为官这种方式来一点一点实现自己心中的报复，这对他来充满了太多的遗憾。
就比如眼下这种情况。
面对徐凉安强大的武力威慑，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尤其在这座皇城之中，即便对于这种大宗师境界之上的强者最有杀伤力的大规模军阵，也根本就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换而言之，如果徐凉安真的想对他们动手的话，那么不管是他这位离阳国师还是眼前在龙椅上坐着的这位离阳皇帝，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坐以待毙，根本做不出任何的反抗。
但那又能如何？
案台之后，这位离阳国师的眼神满是淡然，和赵敦这位皇帝形成了极强的反差，似乎他根本就不在意自己会被徐凉安报复。
因为即便是怕又如何？
他根本就做不了任何事情。
对于他来说，有那个害怕的工夫其实还不如想想如何处理自己的后事。
这位一向严肃的离阳国师，在这种时刻竟然罕见的开了个自己的玩笑。
他将自己的目光重新放到老皇帝赵敦的身上，他刚刚的话似乎起到了一定的效果，原本双眼无神的陛下现在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
赵敦缓缓抬头看向和自己隔着桌案而立的张巨鹿，嘴皮微动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他尝试了好几次都发现自己此时竟然连张嘴都有些困难，拿起桌案上早就已经彻底凉掉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让干到冒火的嗓子得到一丝滋润后，他这才缓缓开口。
“孤做事从来没有后悔，只是原本以为当年的那件事情早就已经过去，没想到徐肖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反而是他的儿子在成长起来以后去做这件事。”
说到这里，老皇帝的眼神之中流露出一抹浓浓的杀机。
“早知道，这些年就应该早些派人去那清凉山上杀了这个小崽子！”
当年在京城白衣案发生以后，为了永绝后患赵敦不是没有想过暗杀这条路，只是当时离阳才刚刚平定天下，他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再加上身边人手的确有些不足，所以这件事情便直接搁置下来，等到后来有精力有人手去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又觉得一切都没有必要。
所以这位老皇帝的心中现在的确有后悔的情绪，但是他后悔的却并非是做了当年那场京城白衣案，而是没有下手让所有的隐患直接胎死腹中。
即便是自以为十分了解这位离阳老皇帝的张巨鹿，其实也猜错了他的想法。
在一开始的时候，或许赵敦的心中的确有些惊惧之意，但是这种惊惧更多的是因为对于徐凉安突然崛起的无法接受，毕竟任何人在刚一开始看到自己不愿意看到的强大力量时，心中第一时间都很难接受。
即便是赵敦这位离阳皇帝，也根本就不能免俗。
但终究是坐在这个至高位置上的人，他早就已经调节好了自己的情绪，根本就没有再过多的执着徐凉安。
“通过这一次全国上下对皇后娘娘的吊唁之事，正好也能看看之前那个徐凉安所言屠龙之术，如今整个离阳境内到底有多少人已经顺了他的心意，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张巨鹿看到自家皇帝陛下已经恢复了自己的心绪，也就不再多说什么，转而按照处理国事的态度聊起了关于赵栀之死所带来的利与弊。
赵敦闻言抬头看了眼张巨鹿，不过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国师的性子了，公事一向大于天。别说是皇后死，就算是这张巨鹿的亲娘入葬，张巨鹿都会好好思索如何才能让利益达到最大化。
这就是他的性格，一向如此。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才能得到赵敦的重用。
当年他刚刚继位之时，离阳和北莽为了争这天下而打的不可开交，虽然有徐肖镇守边境，但其他几个苟延残喘的国家一直没有停止过对离阳不断的骚扰。
也正是那个时候，赵敦果断选择重用张巨鹿。
而张巨鹿也没有让他失望，在上位不久之后就凭借自己的计谋暂时稳住了其他几个小国，给了离阳大军充分的时间去和当时兵强马壮的北莽军队纠缠，以至于最后稳固住国情。
所以不管是民间还是官场一向都有一种毫不夸张的说法，那就是离阳能有如今这光景，一半靠徐肖，另一半靠的就是他张巨鹿。
偏偏张巨鹿这个人心思无比的谨慎和聪慧，作为一名文官又不可能让赵敦这位心思多疑的皇帝出现什么拥兵自重、自立为王的担忧，甚至还主动献出那场埋伏名北凉王妃的计策，更是得到赵敦的信任。
“顾剑堂那边如何？”
赵敦并没有顺着张巨鹿的话说出去，而是问了一句关于大将军顾剑堂的事情，对于如今的整个离阳来说，顾剑堂或许已经是最后的支柱，如果连他此时都出现问题的话，那离阳才是真的乱了。
张巨鹿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赵敦在看到这一幕以后，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
“这个顾剑堂虽然一直看似忠心耿耿，但其实一直都有自己的想法。不过此人除去武道修为相关以外，其他志向并不高，所以陛下其实不需要太过担心，关键时刻许诺他一个足够让他心满意足的位置便可。”
如今的离阳官场，他张巨鹿是文官之首，那顾剑堂便是武将之首，对于自己的这位同僚，张巨鹿看的远远比其他人看的要清楚的多，他太了解顾剑堂了。
按照这位顾大宗师的性子，哪怕是白给他的皇帝他也未必愿意去做，但他心中却是有一个常人无法理解非常执拗的点，那就是对于徐肖，这位顾大将军心中一直不肯定放下。
在顾剑堂看来，他堂堂一位天象境的纯粹武夫，在武学修为之上毫无疑问彻底那个徐瘸子。而在带兵打仗之事上面，他同样不输，凭什么徐肖做得了这北凉王，他顾剑堂就做不得？
所以若说这天底下顾剑堂最觊觎的位置，绝对不是眼前这位皇帝陛下所坐的龙椅，而是那徐肖所在的清凉山北凉王府之中！
不管是对于赵敦这位离阳皇帝来说，还是张巨鹿这位离阳国师，其实只要知道这一点以后，剩下的事情就非常简单了。
大不了许你一个北凉王的位置就是！
还有什么比这堂堂皇帝陛下亲自册封的新一代北凉王，更名正言顺，更能达成你顾剑堂心中遗憾的呢？
所以在张巨鹿的心中，其实从来就没有担心过顾剑堂之事。
至于顾剑堂在阳泉县城亲自面见徐凉安之事，张巨鹿当然知道，甚至他还知道当初两人到底说了些什么，因为那个给二人盛了两碗饺子的摊贩，就是他麾下情报组织中的人！
可那又如何？
张巨鹿其实多少有些瞧不上徐凉安和顾剑堂这种人。
武夫境界虽然无比重要，也能给一个人带来很多的名誉。但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这种事情，才是他所追求的。
或许是因为自己无法修炼的原因，张巨鹿的心中对于这些强大修士多少带着一些天然的瞧不上，他始终觉得只有利用自己的脑子去“玩弄”这天下，才能给自己带来足够的快感。
但他不知道，若是徐凉安知道他的这种想法的话，只会嗤之以鼻，就算张巨鹿爬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又如何？终究不过是蝼蚁，而他的这种想法更是如同井底之蛙一般。
不曾到过山巅之人，又如何能够想象的到在山巅可以看到何其壮观的风景？
张巨鹿自然永远也不可能知道徐凉安心中的想法。
“倒是江南道、广陵道这两个地方要多注意才行。”他继续缓缓开口。
“太安皇城就在江南道中，吴家剑冢是徐凉安生母吴夙出身之处，徽山大雪坪上的轩辕家如今又以徐凉安马首是瞻，另外还有剑池在内的这些不确定因素存在。”
说到这里张巨鹿的眼神之中流露出一抹明显的疲惫之色：“原本我们唯一可以依靠的便是龙虎山，但如今龙虎山被徐凉安弄的直接开启封山大阵，我们就算想联系也根本就联系不上。”
“若是这个时候真的出现暴乱的话，即便顾剑堂依旧忠心耿耿，我们也很难做到内忧外患兼顾。”
这句话的另一个意思，就是如果江南道、广陵道存在的这些势力真的选择应承徐凉安所说的屠龙术的话，他们几乎就是等死的局面。
毕竟顾剑堂根本的就不可能做到两头兼顾，可不管他放弃对北凉边境释放压力，还是放弃江南、广陵两道的暴乱镇压，对于整个离阳，或者说对于赵敦这位皇帝而言，根本就不可能拥有任何胜算。
张巨鹿明白的道理，赵敦如何想不明白？
这也正是他目前最为担心之事，但即便再过担心，他也想不到任何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
甚至这位老皇帝的心中不免出现了一丝丝的不甘与后悔。
若是当年对徐肖报以万分信任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出现如今这副局面？
但这世上，终究没有后悔药存在。